【明樂集】Like Water in the Sand

一、

Like Water in the Sand。在藝術裡頭,靈感來去自如,不受控制。不管是樂念、意念、意象、影像,都是醒後即刻渙散的大夢,也像一落入砂丘中迅速被吸乾的水滴。

有時我必須在「這一刻」疾筆書寫,捕捉那以微秒速度流逝的靈感。周末在臉書上,我常分享的是獨酌時的小品樂文。

今天例外,因為我連續聆聽某人那喧鬧、激昂、如草書般流暢的歌劇,這音樂震撼著我的精神和感官,與夏日的熱浪、和戶外此起彼伏的喧囂聲相互交織。

個人認為,楊納捷克(Leoš Janáček)是20世紀最偉大的歌劇作曲家。在華格納歌劇主義(垂直和聲、建構主義、整體完形藝術、詩與樂的結合等)的強大陰影壟罩下,沒有人像這位捷克作曲家一樣突破重圍,在質素、在數量上,再創失去魔法後的「現代歌劇」(矛盾結合的反義詞) 之輝煌榮光。

楊納捷克的聲樂所表現的,有如卡夫卡,是一種抽搐的、日常間歇反覆的中歐語調和哲學。

二、

這個時間點,無法自腦中消卻的,是他的五部中晚期歌劇。不按喜愛順序,分別是《顏奴花》、《馬克羅普洛斯事件》、《狡猾的小狐狸》、《布魯柴克先生的月球之旅》(Jenufa, The Makropulos Affair, The Cunning Little Vixen, The Excursions of Mr. Broucek),以及最後時期、改編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的《死者之屋手記》(From the House of the Dead)。

我的建議,是先暫時忽略指揮馬克拉斯(Charles Mackerras)在Decca 廠所打造出的西歐化詮釋、他與維也納愛樂錄下的歌劇系列。

附帶一提,我反對一種「漸進式」、「保護兒童式」的入門作法。我也不認為該跟隨村上春樹小說《1Q84》引發的「Janacek原聲帶」入門風潮。與許多人的看法不同,我認為村上春樹的故事先於音樂,可能是古典音樂的最大敵人,無助於對音樂藝術的自我探索。

簡化式的入門,是誤解和偏見的肇始,也常淪為文青式淺碟理解,跟風之後,就只身陷在村上美麗的錯誤裏。

與其拾人牙慧,不如自身直搗楊納捷克的核心特色,大膽去衝撞接受,才是感受異質藝術的契機。

指揮Mackerras和Belohlávek廣為人知的楊納捷克歌劇錄音,就「我們所熟悉的管弦樂團聲響」、超技和錄音上皆具有強大優勢,卻被歐陸主流之聲(維也納愛樂和BBC交響樂團、非捷克裔的國際聲樂家,以及Decca、DG大廠製作錄音)所混血浸透,犧牲掉了楊納捷克關鍵的聲響特質、捷克語韻律起伏的說話唱腔(speech tunes),以及他音樂裏另一位「多話的主角」、極為在地、詭奇的管弦樂色彩。

我覺得,理想的上策,是重回直攻Supraphon捷克廠牌、特別是指揮Neumann、Gregor、Jílek,在1950到1980年代之間與捷克樂團與歌手的歌劇錄音。

作為另一個策略,即便是從西歐的詮釋開始,可以透過現代主義的舞台美學設計來切入。例如透過接觸Boulez的《死者之屋手記》和Salonen的2011年薩爾茲堡現場《馬克羅普洛斯事件》這兩部影像紀錄DVD,去探究楊納捷克的歌劇宇宙。

先簡談後者這部歌劇中,異數、反民俗的一些浮光掠影。

首先,楊納捷克對於年紀小他一半的人妻Kamila Stösslová的迷戀,完全跳躍在這部歌劇中。劇中女主角Emilia(名字似乎是 Kamila 的變體)吸引了一大群男人的瘋狂追求,而這些角色都投射了作曲家本人的影子,這一點值得精神分析學派深大做文章。

例如,劇中得以一親芳澤的 Baron Jaroslav,年過半百並與妻子離婚的 Count Hauk-Šendorf,以及為了她而自殺的青年Janek(名字像是作曲家 Janacek 的變體)。這些角色的情感和行為反映了楊納捷克自己內心的矛盾和情感糾葛,為歌劇增添了複雜深刻的心理投射。

這部歌劇的一個支點,放置在一個非常吸引人的 “What if” 假設:如果妳的舊情人,五十年後再見到她時,竟絲毫未變(劇中的第二幕)。對,我說的不是象徵或懷舊意義上的,而是完全如字面上的「絲—毫—未—變」,豈不是在各個意義上都充滿了絕對的恐怖?

萬世不朽,青春永駐,是人類最大的詛咒與懲罰,而非真正的幸福。Emilia Marty 這名女伶,不靠著Orlando之類的轉世之法,而是換了E. M.名字的不同變體,在靈藥以極緩慢速度退效之前,活在世間超過330年!楊納捷克的同鄉作曲家 Schulhoff 在其歌劇《火焰》中,同樣給了浪蕩子唐喬萬尼一個永不腐朽肉身的終極懲罰。在《馬克羅普洛斯事件》中,漂泊的女伶最終得到憐憫的賜死,並將永生的靈藥秘方銷毀,結束了她漫長而痛苦的生命。

指揮Salonen 的熱力,突顯楊納捷克刁鑽的現代性,是此錄音的一大亮點,雖然有許多樂評嚴厲批判薩爾茲堡這個舞台製作(so what? Janacek告誡他的弟子,沒有音樂家是靠著樂評家而被立碑留名的!),我很喜歡Christoph Marthaler設計的當代劇場般左右並置玻璃屋,它提供了看歌劇的人視野裏、一層層內外前後側邊、互相觀看的框架層次。

觀看這部歌劇錄音的感動,固然來自楊納捷克完成的異數藝術,也源於他在承先啟後樞紐的關鍵存在,連結了過去、波希米亞、奇幻的Smetana,到Schulhoff、Haas、Martinu,形成了我的捷克音樂現代主義地圖,平行於我對 Bartok-Ligeti-Kurtag的匈牙利之愛。

此外,楊納捷克還連接了卡夫卡日常中的荒謬,以及捷克文學藝術對德語世界的逆襲。Max Brod和Adorno兩人對楊納捷克在現代主義劇場與音樂路線上的有趣歧異,更彰顯了他在歌劇領域的特殊地位和深刻影響。

三、

除了歌劇之外,絕不能錯過Janáček的鋼琴曲。他所有重要獨奏作品加起來,剛好是一張CD的長度。

這些詩意之作,最好是一次完整地聆聽,每一首都不可或缺。整體氛圍讓人聯想到哲學家盧梭的最晚期大作:《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》

如此安排、一張到底的楊納捷克鋼琴曲愛盤,本來有 Hélène Couvert、Firkusny、Ciccolini和Planès。最近最深植我心的,是剛過世不久的Lars Vogt。

Vogt的演奏關鍵字是:真摯、自然,以及被自己詮釋感動到的那種深刻情感。

我喜歡這裏類似他在巴赫《郭德堡變奏曲》演奏中展現的直截了當的風格。雖然少了一些幻想性和爆裂暴力(比如奏鳴曲第二樂章),或是那種「身不在此處」的異質詩意,但Vogt的音樂直視現實的感受力,卻能維持楊納捷克那種綺想亂流中的清明(clarity in the midst of calamity),頑強而有力。

在週日夜晚的尾聲,時間有限,我只好將這寶貴的時光,留給黑膠:最早接觸的捷克鋼琴家Firkusny彈奏的、頑固的鋼琴奏鳴曲《1.X 1905》,從Con moto樂章開始。

楊納捷克紀念親眼目睹在街頭運動中喪命工人的這首曲子,就像卡夫卡的諸多傑作一樣,是一個被拯救回來的奇蹟。原稿被作曲家丟進莫爾道河,幸好首演鋼琴家保留了存稿,差一點就像潑出去的水滴,被歷史的流沙給吞食。事實上,這首曲子的最後一個樂章,至今始終沒得被尋復,成為了一個永恆的謎團。

有別於舒伯特的第八號交響曲、或布魯克納的第九交響曲的「未完成」,讓後世浪漫地去憧憬殘缺未成的美,《1.X 1905》這首奏鳴曲的第三樂章,是苦心完成後被作曲家自己毀掉的。異常地窒火炙愛,非常地楊納捷克。

Further Reading